南城情怀

在越南北方地区，最能触动我心弦的城市之一，大概就是南定了。

提起南定，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印象就是河粉的故乡，那种带有微弱清香、常出现在著名作家笔下昔日挑担河粉里的味道；那里也是南定纺织厂的所在地，以印花斜纹布做棉被面而闻名，几乎每一个出生于60、70、80年代的人都盖过这种被子，至今仍清晰记得盖上那床温暖棉被的感觉。还有用花布裁制成的圆领或翻领衬衫，配上亮黑色的丝绸裤穿去上班，农夫们则穿着褐色粗布衣。大家都这样穿着、戴着斗笠去干活，宛如统一的制服，唯独花色各有不同。

漫步在南城的老街上，心中不由得涌起一种异样的平静。南城有着某种与河内古街极其相似的气息。同样是纵横交错的行街，狭窄的小路两旁立着瘦劲的大叶榄仁树，冬天落叶后仅留几片红叶缀饰着老街的风韵，到了春天，榄仁树幼芽争相吐绿，勃勃生机令人倍感祥和。

榄仁树与沿街两层的中法合璧建筑真是相得益彰。这种树仿佛寄托着河内与南定的四季变幻。南城老街有着独一无二的印记与特色，这里依然保留着传统行街，以及传承自华人世家的老字号店铺，其中包括中药店。走在街上，浓郁的药材香气扑鼻而来，还有芝麻糊、绿豆沙、秀州糖、烧包饼，特别的是，有的地方至今还在冲泡“八宝茶”——那是计划经济时代人们十分熟悉的饮品。

南定给人一种亲切感，就像一碗暖壶泡出的绿茶，配上几块秀州糖、香饼、糖粉块、刺菜糕……在南定，你随处可见古朴的老式茶摊，摆着一张桌子和几张类似小学生课桌的长凳。老街里错落分布着许多祠堂庙宇，南定人非常虔诚，热衷于参拜寺庙、祈求神明。我看到井祠附近有一家西药房，甚至直接取名为“井祠西药房”。

在这附近，人们把水果驮在自行车上限卖给游客，此外还卖椰汁、甘蔗汁和各式各样的物品。这里的餐饮小吃也十分丰富，有螃蟹红粉、伪野味米线、粗米线、鱼汤米线……它们的共同点是味道极其地道，蟹肉必须是手捣的真蟹肉，一碗卖2.5万到3万越南盾，价格亲民。虽然食客盈门，却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胡乱添加食材或漫天要价，他们始终保持平民价格，或许是因为人们相信“享母仙之福”，知足才能长久。

我发现，如果向南定人问路或请教，他们都会非常热情耐心地与你交谈。问起哪家的烧包饼最好吃，他们指路后只会淡淡说一句“看各人口味吧”，绝不会像有些地方那样贬低或砸同行饭碗。庙门口摆满了鲜花和纸钱香烛摊，平日或逢朔望之日，人们便会定期前来，诚心投下几文微薄的香油钱。庙里的看守人员也是热情而专业，绝不会像我走过的很多地方那样白眼相待或斤斤计较。

庙前每天都有人把从河南地区采摘的鲜茶茶叶拿到这里来卖，往来的居民买回去冲泡饮用。在这里，给人一种人人平等的感触，没有富人市场与穷人市场的区别，大家都一样。南定传统上是一座工业城市，自古以来就有许多工人，因此傍晚开市的菜市场里有许多熟食摊，有些菜在如今的河内也很少见到了，例如：白焯牛蹄筋配生姜豆酱、蒸鸭、猪血肠……他们没有像其他地方那样引入凉山黄皮果烤鸭、烤鸡，因而依然保留着南定独特的风味与本色。

这里的口味偏清淡，从河粉、米线，到白焯蒸煮菜肴、酸肉丝……去逛集市会感到十分有趣，因为摊主们的拉客和调侃总是幽默风趣：“大姐买点茭白吧，快过季了，明年才有呢。”“大姐买点我家种的番石榴吧，可好吃啦。”“天哪，体型都这么壮了还吃粽子配甜品，这哪能瘦得下来呀”……我有一次在米线店吃完饭落下了东西，一会儿竟有人特意寻过来：“大姐，您有东西落在店里啦。”南定就是这么可爱。

这里的人虔信神灵，因此做餐饮或做生意都十分实在讲良心。而且这种传统信仰非常自然纯粹，没有背后的蛊惑或操弄，确实如此。这里依然留存着许多两层老屋，屋里摆着古色古香的桌椅，配上点缀的盆景小品、古董柜、几幅水墨画、两三副对联，岁月沉淀下的一切都被珍藏着，这就是南定民居常见的风格。

每当回到南城漫步古街，遇到喜爱慢生活的居民，看着这座不拥挤、不浮躁、不分等级尊卑的城市，品尝着风味纯正地道的美食，我的心灵便感到无比轻松惬意。的确，这里的建筑、人文性格、绿树景观都保留得相当完整，未曾遭遇城镇化狂潮过多的冲刷，正因如此，南城依然保持着独特的本色——温和、好客，又带有一丝幽默、风趣与潇洒，令人每一次来到南城，都愈发流连忘返。

（作者：Trương Việt Anh
摄影：Nguyễn Chí Nam）